从中国首富,到无期徒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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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中国首富,到无期徒刑

2026820日上午,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法官念了很长一串罪名。

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集资诈骗罪、违法发放贷款罪、欺诈发行证券罪、违规披露重要信息罪、单位行贿罪、违法运用资金罪、职务侵占罪……

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同一份判决里,恒大集团被判罚金88.2亿元,恒大地产被判罚金70亿元。另有56人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至一年十个月不等。

被告人名单很长,念到中间,有两个名字是:

许腾鹤和许智健。

那是他的两个儿子。

站在被告席上听判的那个人,今年68岁,头发全白,人竟然也发福了。

大家在照片上认了半天,才把他和十四年前那个碎步小跑、满面春风、身后一堆记者围堵、系着爱马仕的皮带的男人对上号。

再回溯十七年前的一个晚上,他在香港敲完钟,喝了好多天大酒。有一天他喝多了,环顾左右,问部下一个问题:

我怎样才能流芳百世?

1

流芳百世出自《世说新语》。

一千六百多年前的一天,桓温躺在床上,被一种包罗万象的悲哀覆盖。他挣扎着坐起来说:

既不能流芳后世,亦不足复遗臭万载邪。

生为男人,如不能流芳百世,也要遗臭万年。

后半句,许家印大概从来没想过,但现在的他,真的快要实现了。

1958年寒露那天,许家印出生在河南太康县高贤乡聚台岗村。出生后不久,有位算命先生给他看相:

这孩子将来是要端金碗的。

但这个孩子当时连什么是金碗都不知道。一岁丧母,奶奶抚养,泥地里滚打长大。

18岁之前,他只去过一次太康县城,还是初中学校组织的。他和同学们走了40多里地,来回花了两天。没有钱住招待所,就在马路边躺了一夜。

这次县城之旅,让他深深感受到聚台岗村与太康县之间的巨大差距。如何迈过这40多里的鸿沟,成了这个少年此后很多年朝思暮想的事。

那些年,他在村里锄田,掏大粪,干没人愿意干的活。十七岁那年,为了得到村里拖拉机司机这个岗位,据说他请村支书喝了一场大酒。

搞关系的天赋,在他年少的时候,就已经长出来了。

后来他考上武汉钢铁学院,收到了父亲允诺的那块梅花表;再后来分配到河南舞阳钢铁厂,十年干到车间主任,热处理大院被人称为许家大院

1992年,他扔掉钢铁厂的铁饭碗,揣两万块钱南下深圳。

多年后他解释这次转折说,在他潜意识里,舞钢不过是另一个大点的聚台岗村罢了,四面都是山。

卡伦·霍妮说过,人生奋斗的目的在于摆脱焦虑。追求权力的人内心充满无助感,追求威望的人有过受羞辱的经历,而:

追求金钱的人,是曾被贫穷所折磨。

2

许家印第一次接近那只金碗,是2008年。

2007年,国际投行把一家拥有5000万平米土地储备的公司推给香港资本市场,造出一个女首富:

杨惠妍。

流水线开动之后,投行要找下一个。他们在广州找到了许家印。在9亿美元的支持下,他一路狂奔,只用一年多,土地储备就从200万平米升到4580万平米。

20083月,我翻恒大的招股书时发现,这家摊大饼似跨越发展的公司,三分之一的土储,是江苏启东一块9000亩的填海用地。

他们给这块地估值340多亿。那一年,启东全市的GDP320多亿。

我于是决定去现场看看。我坐了一夜火车去启东,又颠簸了一个小时,终于到了长江入海口的寅阳镇。

围堰区内一片荒芜,只有一条看不到头的铁丝网。路边每隔一段插一面小红旗,十几面红旗上写着不同的公司名字。

国家规定750亩以上的填海项目必须报国务院和国家海洋局审批。为了绕开审批,这块9000亩的地被切成13块,成立13个项目公司分别立项。

路边那十几面小红旗,就是这13个公司的名字。

当地建设局的官员对我说,拿地前恒大请他们去广州总部参观。那个衣品土味的河南人跟他说,自己公司三年内要做到三个第一:

土地储备第一,销售额第一,利润第一。

启东官员当时是当笑话说给我听的。

但这块荒芜的滩涂,在招股书里完成惊人一跃,价值340亿。这不是许家印做过的最大的事,但这是他做过的最像他的事:

同样的概念,趁市场热度,把卫星放出来。

这套动作,此后被他复制到了海南儋州,复制到了足球、粮油、矿泉水、新能源汽车,复制到了房车宝,最后复制成了一份判决书上的一句话:

2016年至2021年间,以持续性、大规模财务造假等手段,虚增资产、隐瞒负债。

20083月,恒大在美国路演的那个周末,贝尔斯登倒闭了。上市被迫中止,100多亿土地款和工程款没付,公司命悬一线。

那是他离深渊很近的一次。

但他扛住了。他把投行和供应商都绑在一条船上,要沉一起沉,三个月后完成5亿美元私募。

他还结交了新世界的郑老爷子,天天陪老爷子锄大地,把老人家哄得老开心。

200911月,恒大在香港敲钟,当天下午股价放量大涨,他的身家一跃进了中国前十。

一个投行朋友那时跟我说,老许以后会稳健起来。

我表示怀疑。许家印这种性格:

一块钱总想搏二十块钱的事。

3

2017年,是许老板的人生巅峰。

头一年恒大销售额超过万科,成了全宇宙最大大大大的房企。那年恒大股价从3港元涨到28港元,他超越二马,成了中国首富。

有媒体在业绩会上质疑恒大的资金链,他回答说账面上有3000亿现金,还反问了一句:

要真吃紧,这世界变成啥样了?

那时候他真的有钱。总部搬到深圳后,他在深圳湾1号花几个亿买了个次顶层,发现900平米住不下穿黑衣服的保安,于是想把顶层也买了,因为:

我上面不能有人。

顶层属于深圳湾1号的老板徐航。他一口回绝了。

许老板只好又花几个亿在楼下买了一层,并想把玻璃全换成防弹玻璃,又被物业拒绝。索性再买一栋深圳湾1号的别墅——别墅你总拦不住我换防弹玻璃吧。

他也是那几年最讲政治的民营企业家。请郎平回国,给国足送来里皮,几十亿输血中国足球,帮扶贵州毕节捐资超过40亿。

2018年他连任全国政协常委,是唯一一位当选的民营地产商。他公开说过:

恒大的一切都是党和国家以及社会给的。

他也进入了汽车行业。他说恒大造车不叫弯道超车,纯属换道超车,路径是:

买买买;合合合;圈圈圈;大大大;好好好。

2018年年中,恒大深圳新总部落成,他攒了一个局。

中国房地产的四大巨头,许家印、杨国强、郁亮和孙宏斌,坐在了一张桌子上。吃完饭,喜欢唱歌、喝皇家礼炮兑苏打水、看歌舞团的老许,招呼大家去二场。

杨老板没去,郁老板坐了一会就走了。

那是他一生最好的时候。也是那几年,聚台岗村的村民给他立了一块功德碑,上面刻着:

许家印为国育才、造福后代、流芳百世。

4

坍塌是从一笔1.32亿开始的。

20217月,广发银行宜兴支行申请冻结恒大地产1.32亿资金。恒大系股票纷纷暴跌,一家靠信用举债扩张、抓住风口包装概念的商业帝国,兵败如山倒。

那年秋天,恒大财富也暴雷了,300多亿本息兑付不了。

其实在那之前,他已经开始找人了。

2020年年底,离约定的日子还没到,他就急冲冲地又给杨国强、郁亮和孙宏斌发出了邀请。那年贝壳上市,市值一度超过万科碧桂园之和,他立刻启动房车宝,跟他们说,如果万科碧桂园融创都进来,房车宝将是世界上最牛逼的公司:

市值两万亿。

三个人都用意念回复了他。

七一那天,作为政协常委的他又上了城楼观礼。在城楼上,他遇见了世茂的许荣茂,两人聊了聊。没过两天,夏海钧就带着一个项目表去了上海,找许荣茂的儿子许世坛兜售。

已经吃过两颗毒丸的许世坛,没敢接招。

后来有位国企董事长给我看过恒大抛出来的资产包。一个包里十个项目,北京的购物中心、上海的酒店和写字楼、广州的原总部、深圳的都会广场。另一个是住宅,总土地款170亿,恒大只付了110亿,欠着政府70亿,光罚金就30多亿。

他跟我说,这种资产,怎么接?

再往后,就是各自跳船了。

总裁夏海钧减持恒大汽车和恒大物业,套现一亿多港元。他的老朋友刘銮雄减持恒大3000万股,也套现了一亿多,刘太陈凯韵跟着割了一部分。

天下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官场如此,生意人之间更是如此。

其实早有征兆。2016年郑裕彤出殡,香港大佬云集。当年天天陪老爷子锄大地的许老板,没有露面。

后面的事,大家都看到了。

20239月,恒大公告称许家印因涉嫌违法犯罪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2024129日,香港高等法院颁令清盘。

2025825日,中国恒大从港交所摘牌。从成立到退市,这家公司只活了28年。

它留下的是2.4万亿总负债。这是一个大到失去了实感的数字。

有息负债只是其中一部分,更大的一块是欠上游企业的应付款。判决书之外,是几千家供应商,几十万个还在等交付的家庭,和无数个具体的人。

而在证监会认定的账上,2019年和2020年两年,恒大地产虚增收入5641亿元,虚增利润920亿元。

九年前他说账上有3000亿现金。今天,判决书上的表述是:

对违法所得继续追缴,不足部分责令退赔。

那个曾经拒绝让任何人住在自己头上的人,从此在中国没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了。

还有一句更冷的。同案的56个被告人里,有许腾鹤,有许智健。

功德碑上说,造福后代。

5

我一直忘不掉启东。

后来崇启大桥通了,我特意从上海又去了一趟,看看恒大的海上威尼斯做得如何。

项目卖6000块一平米,工地很安静,十来个售楼员百无聊赖地等着客户。

穿过酒店大堂走到海边,能看到恒大耗资几亿修的围海堤坝,把一片海圈了起来,让堤坝内的水,沉淀得干净些。

那个圈,一眼能望到边。仿佛:

现实版的《楚门的世界》。

许家印的好朋友杰克马,给几个民营企业家朋友讲过历朝历代商人的下场。

石崇、沈万三、胡雪岩,当时富可敌国,后来都不得善终。他最后总结说,历史证明,中国的企业家都没有好下场,历史也不会因为今天而改变。

但他后来又加了一句:所谓知天命,就是看到了结局,仍为之。

我曾经觉得这句话很燃。今天再看,它也可以是另一个意思:

有些人不是没看见结局,是觉得结局不会轮到自己。

《伊索寓言》里那头驴我引用过好几次。它驮盐过河时故意一滑,盐化了一大半,从此觉得自己很聪明。后来商人让它驮一包棉花,它又往河里淌,上岸时累得半死。

一个人年轻时用过一次的小聪明,如果没有被惩罚,他会用一辈子。

等到反噬来临的时候,那点小聪明已经长成了一座山。

绝大多数企业家不是死于饥饿,而是死于欲望。

那个少年走了40多里路第一次看见县城,晚上没钱住店,躺在马路边过了一夜。

那一夜他抬头看见的星空,和聚台岗村的是同一片,但又不是。

从那一夜起,他要的东西就没有停过。要走出村子,要考上大学,要一块梅花表,要一个车间,要一家公司,要土储第一,要销售第一,要首富,要没有人住在他头上,要流芳百世。

他要的每一样,后来几乎都要到了。

他这一辈子填的其实不是账,是那一夜马路边上的一个坑。那个坑没有底,所以他也停不下来。

他的字典里只有大大大,没有够了。一个不肯说够了的人,命运会替他说。

今天上午,法官替他说了。

那年在太康县城,他躺在马路边,抬头是星空。

五十多年后的今天,他躺在一片方寸之地:

抬头是天花板。

中间这五十多年,他走了1500公里,端过金碗,住过全中国最贵的房子,甚至有专供自己娱乐的歌舞团。

但他好像,始终没有走出那四十里地。

他出生那年,聚台岗村的算命先生说,这孩子将来是要端金碗的。

先生没说错,他确实端过。只是没人告诉他,那只碗是借的。

借来的东西,都是要还的。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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