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价茅台”:朝阳门22号的困兽互咬与资本风暴

10次阅读

油,是贯穿2012年前后那场惊心动魄反腐风暴的中轴线。

2011年4月7日,发改委刚上调油价,公众对石油双雄“一边哭穷涨价、一边高福利”的不满情绪正处于顶点。短短四天后,天涯论坛突然曝出中石化广东分公司斥资数百万购买茅台和拉菲的内部增值税发票;随后天涯论坛放出第二篇爆料,指明50年茅台是为了“进贡北京领导”,万元拉菲是提供给“顿顿喝拉菲”的高级副总裁蔡希有,瞬间引爆全国舆论,即著名的“天价酒”事件。

事件发酵后,国务院即召开常务会议部署中央部门首次向社会公开“三公经费”账单,国资委亦紧急下发通知严控央企领导人员职务消费,国务院随后颁布《机关事务管理条例》,完成了八项规定出台前的制度铺垫。

在那个大型央企公关部门可以轻易联系地方论坛秒删帖的年代,天涯社区不仅让帖子稳挂头条,还在首帖发出后反响平平之际,仅隔几小时便精准放出第二波直指北京高层的深水炸弹,48小时内新华社“中国网事”火速跟进,把盖子彻底掀飞——这背后,自然不会是什么偶然。

因为就在天涯论坛发帖前72小时的4月8日,中海油董事长傅成玉刚刚空降中石化,接替南下出任福建省长的苏树林,坐上了中石化董事长、党组书记的头把交椅。

“天价茅台”:朝阳门22号的困兽互咬与资本风暴

而天涯社区所在的海南,正是与傅成玉在海油共事二十年、亲手提拔傅成玉接班的老领导主持;况且,傅成玉、李勇等一众中海油系高管,早年本就发迹于南海。

天涯的帖子极其“巧合”而又精准地击中了傅成玉履职后要面对的三个实权派:统管广东分公司的中石化二号人物王天普,被点名“顿顿喝拉菲”的三号人物蔡希有,以及掌控着油品销售公司、在半年前放任广东分公司虚开发票平账的张海潮。

王天普背后站着的,是彼时的石油太子爷周滨。1998年石油大改制时,老班长早年亲自坐镇主政五年的龙兴老巢——山东胜利油田被划归中石化,而王天普发迹的山东齐鲁石化前身正是“胜利油田石油化工总厂”。凭借着把持胜利油田设备采购的签字大权,王天普成功拜上了老班长的码头,甚至在中石化内部讨论会上公开宣称,自己去拜访老班长时被亲热地称为“一家人”。

而蔡希有背后站着的,则是刚刚履新福建省长的东北老乡、大庆油田出身的中石化前掌门苏树林——这位早在2002年十六大上就以40岁年龄当选中央候补委员、45岁当选十七届中央委员的政坛超级新星。在苏树林执掌中石化的四年里,辽宁人蔡希有不仅是排名第一的高级副总裁兼唯一进入上市公司董事会的副总,更一手把持着中石化80%海外原油进口(联合石化)与国内油品销售两大钱袋子。

至于张海潮,则手握着五年前那场震惊中外的陈同海腐败窝案的引子——中石化的现金奶牛“油品销售公司”。

结果,凭借着“天价酒”事件,傅成玉仅用17天就上演了一出“捉放曹”:他让广东的鲁广余一人扛雷免职,却高抬贵手放过了半年前替鲁广余捂盖子平账的张海潮。

这一手引而不发,成功让中石化有着强大背景的二号人物和三号人物同时靠边站:感念“不杀之恩”且把柄在握的张海潮当场倒戈,把销售公司双手奉上;被全网贴上“顿顿喝拉菲”标签的蔡希有彻底臭了名声,不仅失去了顺位接替王天普出任“上市公司总裁”的资格,更被迫让出了销售与贸易大权;而王天普也在随后的董事会换届中被免去兼任8年的“上市公司总裁”职务,失去了对上市公司的实际控制权。

拿掉了这些支脚后,傅成玉很快开始了连环动作:对内,旋即将胜利油田等八大油田的钻井、工程队伍强行剥离出来,合并组建直属总部的“石化油服”,直接斩断了王天普在胜利油田向周滨及其上下铺白手套米晓东输送钻井顶驱设备订单(王天普曾违规强令计划外追加采购7台顶驱设备,让周滨狂揽4210万好处费)的输血管;对外,则将蔡希有发配去管新剥离的炼化工程集团,撤换国际勘探旧将,向审计署敞开联合石化与海外并购的账本大门,精准锁定了苏树林、蔡希有与神秘掮客徐京华操盘安哥拉百亿油田的黑幕。

来自中海油的傅成玉,不仅是要获取中石化的控制权,更是肩负着特殊的政治使命——作为一柄从海上劈向陆地的利斧,去扳倒盘踞在“两桶油”背后的庞大腐败网络。

那么,当年是谁选中了年近花甲的傅成玉,去充当这把破局的利斧?

答案,就藏在“建行—中金—华尔街”那条绵延二十年的金融洋务派走廊里。

在那个陆上石油帮尾大不掉的年代,老牌陆上油田在金融改革派眼里是针插不进的独立王国;唯独只有两万多员工的中海油,从1999年赴港上市、2002年油服分拆到2005年竞购美国优尼科,全程由那位传奇总裁执掌的中金公司与高盛担任首席财务顾问。

在长达十五年的跨国资本合作中,留美硕士出身、一口流利英语的傅成玉,不仅是中金传奇总裁与方风雷(高盛高华/厚朴)在央企圈里最铁的盟友,更是当中美战略对话与达沃斯论坛上最器重的“国际化样板生”。

正是靠着这层渊源,傅成玉才得以在2011年4月空降朝阳门北大街22号,并在短短两年内漂亮地完成了斩断周滨胜利油田利益链、掀开苏树林安哥拉黑匣子的“掺沙子”使命。

然而,历史最吊诡的剧本往往在于:屠龙者在斩杀恶龙之后,看着满地的金银财宝,自己也长出了鳞片。

到了2013年底,眼看陆上石油帮的蒋洁敏等人相继落网、王天普已成瓮中之鳖,大权独揽的傅成玉非但没有见好就收,反而在组建“石化油服”时,把自己在海油服(袁光宇、李勇体系)用熟的境内外设备代理商大举塞进中石化,填补了周滨留下的权力真空;更在海外高溢价并购中埋下了巨大的审计隐患。

偏偏在2013年11月22日,青岛黄岛输油管道一声惊天爆炸(62人遇难),让傅成玉背上了行政记过处分,也把这位差几个月就要满63岁退休的老掌柜逼到了悬崖边上。

一旦在2014年6月按点交出帅印,无论是新掌门进驻的离任审计,还是内部对手的落井下石,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为了留在牌桌上自保,傅成玉在2014年春天祭出了他一生中最精明、也最致命的一招——把张海潮看守的那块“中石化油品销售公司”端上牌桌,搞一场千亿级混改!

更让老石化人觉得荒诞的是:傅成玉拿出来搞千亿混改的“3万座加油站与2.3万家易捷便利店”,恰恰就是十年前前掌门陈同海送给“公共情妇”李薇、最后导致陈同海判死缓的那块非油品资产(当年王天普正是靠着在专案组面前交出陈同海强令签约的批示原件完成“防御性切割”,才捡回一条命)。

只不过,时代变了,分肥的刀法也完成了华尔街式的升级。

2004年的陈同海,干的是最粗鄙的“批条子收租”;而到了2014年,恰逢阿里巴巴赴美上市、华尔街与中国资本圈对“O2O线下流量入口”陷入集体狂热的巅峰时刻。

在深谙华尔街审美的傅成玉和中金顾问眼里,当时新能源汽车还没影儿,全中国8000万持卡车主每周都得乖乖开进中石化加油站,2.3万家易捷便利店的规模更是远超7-Eleven、全家与罗森在华门店的总和。只要拉上腾讯、顺丰、大润发在台前演一出“O2O新零售入口”的大戏,就能把原本只有8倍市盈率的传统卖油资产,瞬间包装成30倍市盈率的“华尔街性感入口”,吹出3571亿的天价估值!

这个性感的“入口故事”不仅迷倒了华尔街,更让国内一众实业大佬陷入狂热——复星郭广昌、新奥王玉锁纷纷掏钱入局,“汇源果汁”老板朱新礼为了把果汁铺进两万家加油站并分一杯赴港IPO的羹,更是不惜高杠杆举债豪掷30亿元抢下一张船票(殊不知这张船票日后竟成了抽干汇源现金流、将其拖入破产深渊的催命符)。

台前是互联网与实业大佬烘托出的新经济故事,幕后则是傅成玉精心编织的“千亿护官符”:

在2014年9月15日签约的1070.94亿元混改大单里,傅成玉把中金公司捧上了最核心的C位——中金不仅拿下第一财务顾问,还通过旗下前海金桥、中金长青、中金康瑞三张牌照狂揽140.75亿元份额;中金元老的厚朴投资与前合伙人王忠信的RRJ合砍50.21亿元;脱胎于建行的中国信达拿下61.5亿元;嘉实基金更是通过公私募通道鲸吞150亿元。

傅成玉的算盘打得震天响:我既有替中枢拔掉陆上石油帮的“打虎汗马功劳”,又把“中金”绑在了这艘千亿战船上;于是,在签约仅10天后的9月25日,志得意满的傅成玉便通过《经济观察报》高调放风:“中央已经给了傅成玉正部级待遇,将留任两年干到65岁!”

2014年10月3日——也就是傅成玉放风“留任两年”仅仅过去8天,当时全国还处在“十一”国庆长假期间,中金公司突然罕见地召集紧急董事会。在这场假期的会议上,执掌中金帅印长达十六年的传奇总裁当场辞职。

就在传奇总裁辞职仅仅50天后的2014年11月24日,中央第六巡视组强势杀进朝阳门北大街22号。在当晚央视《新闻联播》罕见播出的特写镜头里,全国观众清晰地看到了傅成玉面对巡视组严厉训话时铁青的脸色,以及巡视组当面点出的那句夺命判词——重点清查“在资产并购重组中是否存在利益输送”。

随着朝阳门22号里两头困兽的绝命互咬,不仅令王天普、苏树林相继落马,那份1071亿混改的底账也直接成为半年后引爆生死缠斗的导火索!

在2015年夏天那场惊心动魄的股灾与风暴中,除了提前果断切割的中金之外,不仅同在这张中石化混改餐桌上的车峰、项俊波、姚刚、张育军、张峻,乃至举债入局的汇源朱新礼几乎全军覆没,复星郭广昌断臂惊魂,佳兆业郭英成避走香港,战火更顺势席卷了整个资本与能源江湖,私募“总舵主”徐翔、险资大鳄吴小灰、明天大佬萧建华、石油大佬叶简明相继折戟沉沙。

一场由石油困兽互咬引发的资本大风暴,就此拉开了血色帷幕……

未完待续……(如果大家想看后面的,点推荐)

正文完
 0